孟加拉码头黎明的冷光刺破潮湿空气,卡洛基蜷在水泥地的身影让我喉咙发紧。他拍着裤管灰土仰头笑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缝:“船没靠岸,不敢扰您清梦。”工装袖口磨破的布条垂在手腕,像团蔫掉的咸菜。
生活区飘出的粥香引他喉结滚动,可那双踩过垃圾堆的胶鞋死活不肯跨进餐厅门。油污斑驳的裤腿蹭着门框边沿,留下道暗褐色印记。“太脏,要不得。”他搓着指甲缝里的黑泥往后缩。直到船长叼着面包挥手,他才猫腰钻进小餐厅角落。搪瓷碗里热粥腾起的白汽里,他皴裂的手指死死扒着碗沿。剥鸡蛋时黄壳沾着泥印碎在掌心,蛋黄混着灰渣囫囵吞下肚。
卸货场工头的骂声比起重机轰鸣更刺耳。卡洛基刚溜进队伍,后脑勺就迎来记响亮的巴掌。我上前两步解释,那张黑脸霎时挤出菊花褶:“早说是贵客向导嘛!”工头沾着铁锈的手猛拍胸脯,汗衫领口震出酸馊味,“咱们孟加拉最敬中国人!”
纸箱里二十四罐可乐碰得叮当响,红罐子映得工头瞳孔发亮。他指尖捻着拉环像摩挲金块,突然朝卸货队伍吼出惊雷:“卡洛基!日薪翻倍!往后晌午四点收工!”三十元钞票的重量,竟压得那个瘦小身躯扑通跪倒。额头砸在水泥地的闷响里,混着他漏风的呜咽:“活半辈子…头回摸整钞…”
办公室铁皮风扇搅动粘稠热浪。工头咕咚灌下半罐可乐,褐红汁液顺着嘴角流进汗津津的脖颈。“四个老婆?”他嗤笑时露出镶金的犬齿,“蠢驴才钻那套索!”空调冷气吹不散他齿间的槟榔酸腐气。第一房婆娘白送,二婚要缴税七千塔卡——折合人民币六百五够买四百斤米。三婚税钱翻上云霄,两千块钱能盖间砖房。再娶第四房?三千五百元大钞能压断穷汉的脊梁。
孟加拉彩礼账单像钢针扎进现实。码头壮工要搬三十年货包才凑得齐四张婚书。穿白大褂的医生捻着处方笺叹气,月薪两千已是人上人。卡洛基啃着食堂顺来的冷馒头插嘴:“穷汉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咧!”工棚木板床上夜夜念叨:婆姨多,崽子就多;十个崽里总有个命硬的,长大了往外国邮美金。
日结工钱陷阱勒在打工人脖子上。卡洛基揣着翻倍的工资钻进杂货铺,三十块大钞换了三斤糙米两捆空心菜。工头蹲在阴凉处卷烟冷笑:“昨儿加西姆发热三天,挣的塔卡全喂了诊所。”破风扇转悠的工棚里,六条汉子挤在通铺赌骰子。赢得钱的往裤裆里塞硬币,输光的攥着全家合照发呆。
布里甘加河的脓疮在窗外溃烂。腥风卷着腐臭灌进窗户,黑水上漂着死鸡和塑料瓶。发绿的泡沫堆在岸边,像团蠕动的霉菌。我往矿泉水里扔消毒片,工头却指着河面炫耀:“我爷爷在这洗马,我爹在这捞虾!”几只野狗在滩涂撕咬牛胎盘,卡洛基的裤腿刚被跳蚤咬出三连串红疙瘩。
婚姻登记处骗局专宰糊涂虫。工头醉醺醴比划着:二婚窗口排队的全是缺牙老鳏夫,油腻头皮贴着稀疏白发。十四岁的新娘攥着婚书发抖,聘礼铁盒里装着弟弟娶媳妇的救命钱。卡洛基突然朝墙角啐了口:“西港区的阿莎…”工头烟卷砸向他的后脑勺,火星在油污工装上烫出焦痕。
贫民窟病毒温床让船医都失眠。我带的青蒿素药盒快见底,而卡洛基还在炫耀他的土方子:“发烧就嚼苦楝树皮,拉肚子灌牛尿!”船甲板烫得能煎蛋时,工人们脱光上衣在船舱阴影里午睡。汗臭和霉味裹着寄生虫卵,在他小腿的溃烂伤口上开出毒花。
同事吹的牛皮裂开豁口。六千块能换四张烫金婚书,却买不来半盏净水器。左拥右抱的沙滩幻想?清晨四点的河埠头蹲满洗衣妇,棒槌声混着咳嗽砸碎月光。十二岁女娃背着更小的弟妹淘米,水波里晃着骷髅般的倒影。
货轮汽笛惊飞码头乌鸦。卡洛基扛着半吨货包朝驾驶台挥手,三十元工钱在裤袋里硌着大腿。空调房冷气结成水珠滑下玻璃窗,隔断窗外四十度蒸笼地狱。他咧着嘴竖起三根黑手指:“下月领钱,够娶婆姨啦!”汗珠从喉结滚进衣领,洇出地图般的汗碱。
集装箱缝隙里窜出个瘦猴孩子,攥着罐百事可乐叫卖。“八十塔卡!”卡洛基脚步骤停,这价钱能买三斤土豆。围观工人爆发出含混哄笑——可乐罐子在夕照下淌着蜜色光晕,竟比新娘子头纱更耀眼。
所以漂洋过海当“老板”的伙计们,可算过这笔账?